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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羌族婚俗学术研讨会/专家观点：羌族婚俗传承与研学体验的核心问题

2026-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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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羌族婚俗学术研讨会/专家观点

羌族婚俗传承与研学体验的核心问题

作者：刘志荣（西南民族大学教授、省非遗保护协会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四川省羌学学会创会会长刘志荣）

首先向一对新人表示祝贺：

瑶池福降佳期至，

羌寨良缘百载情。

我们刚刚亲身体验了一场阳光下的羌寨婚礼，在整个村寨两天时间热烈、喜庆、祥和的氛围中，切身感受到了中国传统、羌族特色、平武风情，对这场民族传统习俗与时代特色自然融合、完美呈现的喜事，我用十二个字概括我的感受：乡土味、羌族风、时代色、平武情。十多年来，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高质量推进，取得显著成效，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得益于这种生活化的文化自觉，尤其是像沈艳燕这样的优秀非遗传承人的长期坚守和不懈创造。社区、群体的自觉参与，传承人的坚守与引导，是文化传承的核心力量。

作为羌绣的省级非遗传承人，沈艳燕是“5•12”汶川特大地震后最早返乡率领群众以羌绣生产自救的举旗者之一，也是凭一己之力带动一寨、一村、一乡群众以羌族非遗赋能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创业带头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们夫妇还是羌寨山乡最早推动农文旅融合发展乡村文旅产业的开创者，也是最早把红色文化资源与羌族传统文化融入乡村旅游的探索者。正因为有这样的胸怀、这样的眼光，才有了从一个民族的文化传承、一个地区产业发展的角度操持举办自己女儿婚礼的大格局。从这场婚礼中，我不仅感受到了一场有中外羌汉藏回亲友宾客参加的羌寨婚礼的魅力与盛情，更看到了羌族文化代表性传承人新的格局与视野，这是千年羌族文化实现现代转型道路上迈出的可喜步伐。

在高山羌寨就一场羌族婚礼举行中外学者和业界人士共同参与的学术讨论，聚焦民族传统婚俗的文化传承与一个地区农文旅体可持续发展的主题，这在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是个新亮点。刚才中外人士发言提出了不少有益的建议，说明这是一个务实赋能的学术会，更是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在“十五五”开局之年高质量发展的一次具体实践，它体现了守内涵、重融合、显特色、强实效、惠民生的现代文化发展要求。这种生发于一个高山羌寨的文化事象，是文化传承中开创性的举措。对于国家级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而言，则是一次创新实践。

这些年来的社会生活中，多种因素导致亲情疏离、人情淡漠越来越成常态。年轻人不愿成家、无意生子、婚姻随意性太大的风气，不仅是令人忧心的城市病，而且正在向乡村逐渐蔓延。同时，“五一”期间一些城市出现的二次元狂热，不单是丰富文态业态、促进消费那么简单的现象，我更倾向于是有目的的人设，把价值导向、文化层面的青少年争夺战明火执仗地直接推向白热化程度。面对这样的生存环境和社会心态，举办传统婚礼并就此展开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传承与乡村文旅产业发展的理论研讨，有其特定的实践效用和理论意义，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发挥匡时济俗的作用。

民俗，不仅是资源，更是根和魂，是社会发展动能，也是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智慧之光、伦理之源，一个民族的根和魂在传统习俗中体现最为充分、最为深厚、最为自然。中国各民族传统婚俗蕴含的价值取向、审美情趣、伦理规范和行为准则的精华成分，是现代社会环境下人生幸福、家庭和谐、社会稳定、向上向善的智慧宝库、力量源泉。

另一方面，一个民族的婚礼习俗自身不能蜕变为赚钱的文旅产品，羌族婚俗研学体验可以丰富乡村旅游的文态业态，但不能将研学体验等同于保护传承，甚至取而代之，那会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内涵的极大伤害。对于各民族优秀传统婚俗而言，保护传承永远是第一性的、根本性的责任和义务，研学体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传承。同时，乡村旅游不能停留在空泛的“寄寓乡愁”上面，情绪价值要有入心入情的兑换点、寄放处。不能以哗众取宠式噱头换取短暂流量，也不要仅仅以产业思路谋划设计羌族婚俗研学体验的各类形式和文旅产品，文化传承与传播，都不容许浮光掠影地只从形式上把玩传统，只有把朴素深厚的婚俗文化以真情实感的表现形式吸引人沉浸式融入，才能有所谓的“复购”“二次消费”，才能产生效益久远的“留量”。因此，应该从剖析羌族婚俗的文化底蕴上，深入思考在当代生活环境和社会心态下，羌族传统婚俗应该传承什么、羌族婚俗研学体验应该以什么为核心。

羌族文化中有两种表现形态包罗万象，囊括了羌族宇宙观、价值观、审美观、伦理观的主要内容。

一是羌年。羌族社会岁时节令中连通天地、和睦人事、祈福纳祥的综合性文化盛典。这是感恩万物、祈福未来的年度文化实践，属于社会层面。全民参与，人人主角。

二是羌族婚俗。个体为主角、群体性参与的旨在顺应自然、造福人生、开启新篇的综合性文化大事。这是敬天法祖、创造生活的代际文化传承实践，属于人生层面，是人生三个阶段中最重要的生命经历。这个文化事象主次分明，参与广泛，影响深入持久。这是羌族文化代际传承最重要的仪式，也是人生必须履行的责任和义务，每个人一生必须完成一次这样的代际传承任务。

由于生存环境和历史上交通、通讯的闭塞落后，羌族地区形成了“十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的文化现象。这种小区域文化差异性在羌族婚俗上体现十分突出。无论各地乃至各村寨婚礼习俗千差万别，从价值取向、伦理规范到主要仪式仪轨、重要表现形态，再到待人接物、食宿娱乐的细微末节，又有很多相同的认定和遵循。我把这种差异之中的共同性，即羌族婚俗文化内涵的核心要素，用四个字概括：

情、礼、俗、艺。

情：发乎本能，支配终生，婚姻尤显。在婚礼中，“情”是最重要的生理与文化基因。婚礼中呈现的情，首先是“真情”。人生最贵是真情，一个人不论品质、性格如何，婚礼中显现的情是最真实、最自然的。“真情”是婚礼的底色，羌族婚俗中，新人之间、亲家之间、主宾之间质朴真诚的情感互动，贯穿婚礼筹备、祭祀感恩、花夜、接亲、拜堂、喜宴、欢庆萨朗、谢客、回门的全套仪式和整个过程，涵盖从喜家到全寨的全社区范围，营造出一派祥和吉祥的浓厚氛围，构建了婚俗的良好文化生态。

与别的民族不同，羌族婚俗中的亲情，更鲜明地体现在母亲精心绣制女儿嫁衣的一针一线中，体现在母舅对外甥女的教诲嘱咐、挺膺担当和送亲挂红的仪式中，体现在父亲选择女儿嫁妆胸牌银饰规格和吉祥图案的沉默思考中，体现在母女与姑表姨亲通宵哭嫁的深情歌声与欢乐萨朗舞姿中。这种寄寓于物理特性上的亲情表达，将伴随新人整个后半生，为新娘新婚后的人生提供坚实温暖的情感依托。这样的传统习俗呈现出鲜明的民族特色和地方特色，是现实生活急需恢复和重构的文化基因。

这里，有必要专门谈谈羌族婚俗中的“融合之情”。虽然不少羌寨通行族内婚，但族外婚在羌族地区自古有之，羌汉、羌藏、羌回联姻在川西北高原是历朝历代常见之事。自新中国成立以来，随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不断向更广范围、更深层面推进，多民族融合家庭越来越普遍，“融合之情”已由政治概念和文化范畴转换为烟火尘世中的世俗伦理，成为人们日常生活自然生成的观念意识和自觉践行维护的行为准则。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传统的羌族婚俗是多元一体中华文明的活态载体。走马羌寨这场婚礼，羌汉联姻是融合之情的主体，多民族亲友共同祝福、同喜同乐同，构建出良好的文化生态。汉羌传统交融的婚庆仪式，多国来宾参与，多地学者和相关业界从学理层面关注这场婚礼、共同研讨探索羌族婚俗保护传承，更是为“融合之情”增添了新的内涵，使一场羌寨婚礼成为上千人共同奔赴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活实践，成为讲好多元一体中华文明故事的传播盛典。

真情、爱情、亲情、乡情、融合之情，是羌族传统婚俗，也是中国传统婚俗文化的基础，保护传承、研学体验优秀传统婚俗，应当守住这个基础性核心要素。

礼：礼节礼数，素养之表。中国各民族婚礼是中华礼仪文化的完美展现，人生全部礼节礼数尽现一场婚礼之中，一个家庭的素养、格局、口碑，也在一场婚礼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羌族婚俗很多方面的礼仪，在文化内涵和表现形式上与汉族相通，比如为父（母）之礼、为子（女）之礼、新婚夫妇之礼、主客之礼等等。体现羌族特色的礼仪主要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感恩之礼。羌族婚礼仪式中，最庄重神圣的仪式首先就是祭祀感恩。花夜或接亲前，新婚夫妇一定要在各自父母率领下，分别去纳萨（又称“勒色”，祭塔）或神树林，在释比羊皮鼓声和诵经声中祭拜天神、地神和祖宗，通白孩子已经成人即将出嫁（娶妻），感恩神灵和祖宗的庇护保佑。有的村寨在迎亲回来后，要由男方父母率领一对新人先祭拜神灵祖先后再回家举办新媳妇进门和拜堂仪式。这是羌族敬天法祖、感恩万物观念和习俗的外化呈现仪式。现代社会，不少羌族青年出生在城市或在城市工作，新婚时没有祭祀感恩的场所，讲究的父母也一定会适时在家中摆好祭品并作仪式简化的祭祀后，才开启正式的婚礼仪程。羌族婚俗中体现出来的敬畏、神圣与感恩，在当代是值得提倡的。

二是母舅为大的观念和习俗外化成特定的婚礼仪式。有段羌族索尔（颂词）说：房屋牢实靠地基，人间发展靠舅家。传统习俗中，舅舅为大的观念和习俗，在羌族婚俗中固化为特定礼仪形式：配偶择定、婚礼日期及相关大事，须舅舅同意才算最后确定；婚礼正式举办前日，新人要准备好青稞麦子、猪膘（腊肉）、咂酒等礼物专程迎接舅舅到家主持婚礼事务；送亲时，新娘父母不露面，由舅子（新娘兄弟）背着新娘跟随迎亲队伍去新郎家，新娘上背后不能回头看，到夫家前脚不能沾地；拜堂后，以挂红表达的第一道祝福一定是双方母舅的，随后就是新娘兄弟；因舅舅为大，女方亲友也为尊，在婚礼举办期间称为“正客”，方方面面照顾都须周到细致。

三是挂红献红。挂红献红是羌族的最高礼节和最好祝福，婚礼仪式上，要由舅舅为新人挂上羌红，其他亲友依次献红祝福；参加婚礼的远方客人到达后，喜家要到寨门口迎接，为客人献上羌红，有的还要举办简短欢迎仪式、敬献咂酒。

俗：风俗习惯、行为规范。羌族婚礼有一族之俗，也有一地之俗、一寨之俗、一门之俗（家风家教）。前文所述“礼”的内容，都是羌族传统婚礼风俗习惯呈现的重要形式，此外，新娘父母不参加新郎家祭拜、不出席婚礼；婚礼前后三天时间中，全寨男女老少都要跳喜事萨朗；喜事期间，全寨互助、互通有无，各家各户都抽出人手主动去喜家帮忙，各家各户把最好的房间腾出让喜家客人住，等等，都是至今流行于羌寨婚礼中的风俗习惯。总的来说，热情好客、待人真诚、讲究吉祥、同喜同乐、尊重女性，是羌族婚礼风俗习惯的突出特征，这些特征，在不同地区、不同羌寨，又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像平武羌寨婚礼上的自制喜糖糖点，就是河谷地带羌寨流传的风俗。

艺：诸艺同现，自然传承。在羌寨婚礼期间，各种特色鲜明的民间艺术、非遗技艺得到集中展现，从释比诵经、羊皮鼓舞、惊彩绝技表演，到通宵达旦的多声部歌唱、优美轻快的萨朗锅庄、欢快喜乐的羌笛口弦，从精美的嫁衣刺绣工艺、高超的银饰技艺，到绝技尽展的婚宴厨艺，呈现出一场高水平的艺术盛宴。这场盛宴，是羌族人民千百年来智慧和创造力的集中展示，也是羌族优秀传统文化一次无声的大众化传承实践。

情、礼、俗、艺，构成了羌族婚俗的核心要素，羌族婚俗的传承和研学体验要聚焦这些核心要素，才能达到守正创新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