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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观点：非遗转译与文化交流的深层驱动机制研究

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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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转译与文化交流的深层驱动机制研究

孙凤茹（兰州城市学院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

张倪俊（兰州城市学院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

郭受彦廷（兰州一带一路贸易商会执行会长,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秘书长)

辛子昊（兰州交通大学电子与信息工院）

[摘要]:本研究以兰州城市学院“汉晨曦美育实践团”2019-2025年间持续开展的非遗活化实践为考察对象，采用行动研究范式，系统探究人才培养如何重塑文化交流的形态及效能。研究通过参与式观察、半结构化访谈与课程干预实验，对甘肃省陇南市徽县马勺脸谱、西和乞巧、成州面塑、平凉蓝染、秦安剪纸、天水雕漆等多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存续现状展开田野调查，进而创新性地将马勺脸谱文化符号转化为模块化益智教具，定向应用于彩虹之家特殊儿童服务中心的20余名发展障碍儿童。本实践初步验证了高校实践团队作为文化转译者的枢纽功能，提出“传承人—高校研究者—社会组织”三方联动的协同育人框架，为文化遗产的包容性传承与教育公平实践提供了实证参照。本研究创新地探索了非遗传统纹样在特殊教育场域的再嵌入，更催生出学生文化阐释能力、社会连结意识与公益服务精神的协同生长。

关键词：人才培养；文化转译；非遗活化；协同育人

一、研究背景

当前，非物质文化遗产（ICH）的保护正经历着从“保存”到“再生”的转型。然而，研究发现，众多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因不能适应市场消费需求正在陷入传承困境，如传承人老龄化、老带青断层等问题。同时，本研究通过实践调研发现，特殊儿童群体因脑部发育异常等原因，未能较好地接触到文化熏陶，特殊儿童教育过多关注技能培训等课程，忽视了文化浸润对个体身份建构与社会融入的深层价值。

本研究是基于“汉晨曦美育实践团”近10年的非遗传承及赋能的实践探索，本团队自2019年至2025年持续赴甘肃陇南徽县、西和县、两党县、天水市秦安县、天水市、平凉市等地开展文化考察。至2023年，实践方向发生关键转向——学生开始尝试将采集的马勺脸谱纹样进行教育功能重构，并于2025年7月在彩虹之家特殊儿童服务中心实施课程干预。这一转变标志着学生角色从"文化过客"向"转译行动者"的实质性跃迁。

框架构建

（一）学生角色的再定位

学者向云驹（2018）指出，中国非遗保护存在“重申报、轻存续”的形式主义倾向，许多项目在被纳入名录后即陷入“博物馆化”僵局。本研究发现，面对特殊儿童认知特征，大学生能够倒逼传承人重新评估技艺的教育潜力，通过教育赋能特殊儿童群体，使非遗在知识再生产中获得新生命，同时，大学生逐步发展出文化敏感性与技术性知识整合的双重素养。学生并非简单的搬运工，而是承担着转译职能。

（二）特殊儿童文化参与的权利框架与实现障碍

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第三十条明确保障残疾人平等参与文化生活的权利。然而，调查发现，特殊儿童的教育基本聚焦技能性培训课程，参与文化浸润活动严重缺乏。相关研究发现，青少年认知发展通过文化浸润可以发挥较好的媒介功能，而非遗的具象性、重复性与审美性恰可充当此类媒介。如，马勺脸谱的人脸形状，能较好地引起特殊儿童的关注，因色彩对比冲击性强，特殊儿童感官上会给与反馈等。然而，现有研究多停留在理论研究，尚缺少对非遗资源开发利用到特殊儿童教育之中，提升特殊儿童的文化参与度。

（三）人才培养的循环机制

布迪厄（Bourdieu, 1986）的文化资本理论为理解大学生在传承链条中的位置提供了分析工具。当下大学生积极投身到非遗保护与传承活动中，参与实践调研的多，但缺乏对非遗资源的深度开发利用，尤其对非遗赋能特殊儿童教育领域实践探索少之又少，大学生仍表现为一种非遗传承中的“过客”，缺少与社会的连结能力。当代大学生需要重塑身份，应实现从“局外人”向“转译者”的角色转换。“汉晨曦美育实践团”80%的成员毕业后仍持续参与非遗公益项目，揭示出一种“校内学习—校外实践—社会回馈”的循环培养路径，学生实现自我角色的认知跃迁。

三、研究设计与方法

本研究通过混合研究方法，基于干中学，2025年7月设计了非遗赋能特殊儿童的闭环实践路线，实践中结合访谈与量化手段，开展了对兰州市彩虹之家特殊儿童学校的10余名特殊儿童进行文化浸润体验活动。

图1 团队与特殊儿童合影

（一）田野调查阶段（7月11-14日）

1.样本选择：采用目的性抽样，选取甘肃三项不同工艺类型的非遗项目——平凉蓝染（化学工艺类）、秦安剪纸（造型艺术类）、天水雕漆（装饰技艺类），以覆盖非遗的主要形态。

2.数据收集：实践中，研究团队选取了平凉古法蓝染传承人李梅老师、天水雕漆传承人刘宝平老师、秦安剪纸安梅霞老师三位传承人及其助手进行深度访谈，团队成员分工明确，进行记录及拍照等资料搜集，并撰写实践日志。

3.分析框架：对访谈文本进行编码，识别"传承困境""创新认知""价值观"等主轴范畴。

（二）课程体验阶段（7月15日）

1.受试对象：彩虹之家15名发展障碍儿童，年龄6-15岁。

图2 孙凤茹老师指导自闭症儿童进行拼图

2.工具开发：基于采集的徽县马龙大师制作的马勺脸谱纹样，设计马勺脸谱拼图（拼图图案突出面部结构）。

3.体验流程：体验中，团队成员各负责3名特殊儿童，并根据特殊儿童实际情况，设置30分钟课程，包括生动描述脸谱面部表情2分钟，20分钟互动性拼图，8分钟情感交流。记录注意力维持时长、任务完成率、情绪效价等指标。

图3 团队大一新生指导特殊儿童完成拼图游戏

四、合作张力：人才培养必须直面的矛盾

（一）平凉古法蓝染：存在传承的核心壁垒

平凉崆峒古镇的市级传承人李梅大师向我们揭示了古法蓝染技艺的生态化学逻辑。其核心在于靛蓝分子的微生物发酵还原过程等，但古法蓝染技艺的生态化学反应难以文本化，构成传承的核心壁垒。

学生在实践中发现，扎染的防染效果受布匹折叠角度、捆扎松紧度、浸没时长等变量影响，呈现分形几何般的独特纹样，因此，蓝染图案的随机性恰是其审美价值所在。团队审计学梁鹏辉学生在反思日志中写道：“蓝染的图案具有随机性，尤其考验制作者的实践经验。”

图4 团队参观扎染燃料发生化学反应

（二）秦安剪纸：面临“去技能化”危机

秦安剪纸传承人安梅霞大师的技艺哲学根植于陇东黄土高原的农耕记忆，构成地方性的视觉符号系统。访谈中安梅霞大师指出：“剪纸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在手上的，肌肉记忆比眼睛重要。”实践团发现，普通学生初学时普遍存在“眼高手低”现象——能识别纹样却无法实现手部精准控制，而这是特殊儿童面临的典型障碍。

然而，剪纸传承面临“去技能化”危机，如现在的一些剪纸培训，通过打印纹样让青少年临摹。这种“图示依赖”剥离了技艺的身体性，使其退化为视觉符号的机械复制。实践团成员在掌握基础手法后，尝试创作“思政教学”剪纸，虽显稚嫩，却体现了跨文化符号融合的可能性。

图5 团队学习剪纸技艺

（三）天水雕漆：时间作为工艺材料的时空压缩

天水雕漆国家级传承人刘宝平大师向我们展示了雕漆工艺的时空密集性。一件标准漆器需历经40几道流程，耗时约6-8个月，甚至更长。也向我们介绍了雕漆，“中华一绝”，从古至今的历史延续，及在现代的独特创新。

刘宝平大师解释：“漆器是‘时间堆出来的'，急不得，现代人都没这个耐心。”这种“慢工艺”与当代社会快节奏存在着一定冲突，青年人不愿多投入精力从事本项工作。

团队在讨论创新路径时，提出“将雕漆工艺从家具尺度缩小至发簪等饰品尺度，制作周期可缩短至2周。进一步结合缠花技艺，用丝线缠绕替代部分漆层堆饰，实现‘漆骨花魂’的技艺杂交。”刘宝平大师对此持保留态度：“雕漆的灵魂是漆的厚重感，换成线就轻飘了。”这触及非遗创新的核心争议：尺度转换与材料替代是否构成“本真性”的断裂？

图6 团队参观“中华一绝”——天水雕漆

五、课程体验：非遗元素的教育化转译与认知适配

（一）文化符号的模块化拆解与任务分析

通过前期的实践调研资料，本团队对徽县马龙大师的马勺脸谱文化符号进行分解：

1.视觉感知模块：提取脸谱的对称轴、色块对比度（靛蓝与朱红）、线条疏密度。采用Color Impact软件计算配色方案的视觉显著性值，确保初级拼图色彩对比度≥70%。

2.动作执行模块：通过分析特殊儿童的协调能力，将拼图操作拆解为“抓取—翻转—对齐—嵌入”四步链。

3.叙事理解模块：每套拼图配套简化版脸谱卡片，以简单故事达到与特殊儿童情感沟通。

4.社会互动模块：设计"拼图接龙"协作模式，两名儿童分别持图块，需通过目光接触与手势沟通完成拼接，促进社交意向表达。

图7 特殊儿童与团队成员开心合影

（二）体验过程的微观民族志深描

对6岁自闭症男孩小宇（化名）的体验记录显示典型进展曲线。前测中，小宇对脸谱图片的注视时长仅10秒，且伴有回避及干扰行为。课程导入阶段，研究者用温柔而坚定的眼神互动，使小宇情绪稳定并慢慢的专注起来，轻述脸谱的故事，小宇首次出现主动的目光对视（持续3秒）。操作阶段，当他成功嵌入第一块"眼睛"图块时，自发出现嘴角上扬的动作，这在其行为档案中属罕见的前语言沟通尝试。第三次尝试失败后，小宇跺脚等挫败行为，研究者立即启动"脚手架”策略——将拼图块旋转至接近正确角度后递还给他，其在提示下成功嵌入，获得强化物后立即展现拍胸口的自我庆祝动作。

（三）数字技术的后台应用与前台隐退

团队使用Canny边缘提取算法对破损马勺脸谱进行边缘信息提取，利用边缘信息加修复模型增强马勺脸谱图像的修复效果。在修复模型中，建立一种基于生成对抗网络的修复架构，利用生成器与鉴别器之间的对抗性来促进修复结果的高质量提升。

六、协同机制：实践团作为文化转译者的角色生成

（一）双向转译的文化中介功能

实践团在传承人与儿童之间扮演"转码器"角色。面对马龙大师关于“马勺脸谱在特殊儿童帮扶中何用”的质询，学生回应“用于看不见的儿童”，促使传承人首次从疗愈视角重估技艺价值。这揭示了文化价值的社会建构性：非遗的意义不在自身，而在其进入的关系网络。

（二）动态演化

本团队通过非遗赋能特殊儿童教育，力图通过文化浸润体验活动，提升特殊儿童认知水平，参与更多社会互动。同时，本团队立足推动“传承人—高校—社会组织”的协同育人体系的形成。

（三）实践育人的反向生成效应

实践团成员长期致力于非遗赋能公益事业，80%的团队成员毕业后仍坚持非遗的保护并参与社会公益活动，关注和挖掘当地的非遗资源，团队成员持续互动区域间的非遗资源差异及探讨创新路径。本次特殊儿童体验活动，团队成员细心观察特殊儿童在重复拼图过程中的肢体语言及面部表情变化，探讨后续持续开展非遗赋能特殊儿童的注意事项及科学方法。这表明，文化服务并非单向"给予"，而是双向"生成"——学生在解决真实问题中发展出跨学科创新能力，实现了"做中学"的反向过程。

七、创新实践反思

（一）静态遗产观与动态实践论的冲突

本研究主张：只要核心文化基因（如雕漆的“时间沉淀”哲学、蓝染的“生态循环”理念）得以保留，形式创新属于文化进化的正常范畴。然而，实践中需警惕“创新”沦为文化稀释的借口。

（二）文化浸润的测量反思

通过特殊儿童参与文化浸润体验活动，本团队能够初步获取到特殊儿童专注时常、完成率等量化指标，但文化认同、审美体验方面的评估无法做到。实践中一名儿童虽未完成拼图，但他主动触摸脸谱纹样，并且面部表情表现为非常开心，这些信息如何评估特殊儿童在活动中的改善，还有待进一步的深入分析。

八、结论

本研究证实，以人才培养为轴心的教育合作，能够突破非遗传承的代际壁垒与特殊教育的文化孤岛。主要结论包括：（1）非遗的教育化转译需经历”符号提取—认知分级—交互设计“三阶段，高校实践团能够较好地发挥文化中介的作用；（2）本团队对马勺脸谱进行模块化分解创新，设计出马勺脸谱拼图，能一定程度上推动非遗的创新发展，推动各方资源参与其中，开发更多的非遗资源，用于特殊儿童教育，使特殊儿童也能同等地参与到文化浸润之中。（3）非遗资源开发，应协调好商业化目标、学术目标与公益目标的平衡，需要更科学规划非遗资源在特殊儿童教育中的创新应用。

本研究样本量小，缺乏对照组与长期追踪；干预效果可能受多重因素影响；文化本真性评估缺乏传承人视角的深入数据。未来研究可沿两个方向深化：其一，追踪毕业生长期职业发展，绘制文化转译能力的衰减或增值曲线；其二，未来研究可扩大至多地域非遗类型，更深远的愿景是构建“文化普惠教育”体系，将非遗适配课程扩展至留守儿童、流动儿童等边缘群体，使文化遗产真正成为促进社会包容与代际公平的积极力量。

来源：网易新闻